《在等你》(上部)

歌客僧 2019-09-25 13:07:49

1

“这样的天气,很适合牵手,不想说太多,只是走一走。”

收到林晓晴这条微信的时候,我正站在窗前喝咖啡。台风造成的暴雨,正冲刷着玻璃,反射出一个五官扭曲的我。我呷一口咖啡,视线穿透“镜”中的人,看着远方,高大的棕榈在摇曳。

咖啡真苦。

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了。

那天也有台风,不过雨更大一些,隧道里有很深的积水,一些可怜的车主把车开了进去,就只能游着回来了。我把车停在隧道口,进退两难,只好听着音乐、等警察协调。

一个姑娘在我右侧的人行道上撑着伞,低头在找寻着什么。她一只手撑着伞,一只手拢着长发,每次弯腰下去,肩上的包都会滑落。看着她一会儿拨弄头发,一会儿摆正包,我笑了。

既然上班迟到,何不找点乐子?

我走出了车门,撑着一把比她大两倍的黑伞。后来她总说,当时感到光线都被遮住了,抬起头来,只看到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
美女,你这都找了十多分钟了,需要帮忙么?”

嗯……我东西掉了。”

我帮你找找?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呢。”

“好啊好啊!谢谢你啊……专家?”

嗯,我大学主修的是‘寻物工程’专业。”

啊?”

哈哈,你丢了什么,”我低头看着人行道上涓动的积水,笑着说,“这你也信啊,开玩笑的。”

她很开心的样子,把手机递给我看。

你看,这个耳钉,就这个,好小的,不好找。”

我看着手机里那个侧脸自拍的女孩儿,心里想着:还是真人比较漂亮。但嘴上说的却是:“哟,男朋友送的么,难怪这么着急。”

余光中,我看到她迟疑了一秒。然后她说:我单身呢。

一个月后,我问过她,当时为什么那么说,对待我这种试探性的问题,不是该点头微笑就好么?林晓晴在黑暗中摩挲着我的胡渣,小声说:我乐意被你勾搭,不行么?

2

我给她回了一条微信:“一下雨你就回忆,这是病,得治。”

她又发了一条:“作为解药,你懂的。

我继续秒回,“你赢了,下班去接你。”

她也秒回:“等你。”

放下手机,我叹一口气。其实我的病,比她更严重吧?

我觉得,自己有人格分裂倾向,情绪会迅速切换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之间。那两个人,一个像火一个样热情,似乎要燃烧自己照亮地球;另一个则是一块寒冰,释放出的寒气凝聚成一团冰冷的雾。我经常在想,如果用我内心的火,去烧内心的冰,后果会是怎样?

有一天我睁开眼睛,看见晓晴坐在床头,一脸严肃地告诉说:“刘莫西你知道么,你很恐怖诶,睡觉时经常自言自语,而且你还扮演两个人似的。”

是么?我不知道诶。”

我观察你很久了。来你听,我给你录下来了……”

至于么……你这……”

晓晴已经按下了播放键,我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你渴么。嗯,有点。好的,等我。不要冷水。嗯,知道。这是你的杯子么。是的,你去年送我的。我怎么不记得了。没错,是的。你是谁。我是刘莫西啊。我不认识你。我也不认识你。为什么会这样。不知道。”

我没说话,坐直了身子。我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梦,虽然一般会在醒后迅速被冲淡、忘记,不过还是有些记忆碎片的。昨天我又梦到了江谣楠,当然这个我不会告诉晓晴的。我内心非常鄙视自己的梦,觉得自己抱着晓晴,却梦到别人,是个可耻的行为。

心理学的朋友告诉我,一切梦都是有原因的。

晓晴收起了手机,对我说:“你是在构思小说么?幸好你没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,否则,哼,我就不给你做这么好吃的爱心早餐了!来,快起来吃饭啦。”

我有些恍惚。

为什么这句话有些耳熟……昨晚是不是在梦里,江谣楠和我讲过?

那天我主动和林晓晴说起了我的故事。

3

我一直认为,和女朋友交代自己的过去,是个很蠢的事情。

每个优秀而细心的Mr Right,或多或少,都是ex调教出来的。女朋友爱上的,应该是你现在的样子,而不是你曾经的年少无知、冲动无脑。比如说我吧,林晓晴说就喜欢看我满脸笑容、浑身正能量的样子。

如此,我会告诉她,以前的我有多不堪么?

交代了过去,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伤疤。这道伤疤的成因、年份、深度、痛感,都再不是秘密。尤其是一些已入骨髓的习惯,被女朋友知道这其实是被ex传染的,她会爽么?

一旦毫无秘密,就失去防备。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会:全身心、无保留地去爱,抱紧对方,却被对方捅一刀的感觉么?这种经历一旦有一次,我就不想出现第二次了。

所以我穿起铠甲,即使她一刀捅过来,我也不会死。不过,穿着铠甲拥抱,并不舒服。这时我就面临着一个选择,碰到一个姑娘的时候,我就会去想,要不要脱掉铠甲和她拥抱?

把自己完全暴露的后果,也许就是被对方一下杀掉。

为什么会杀掉?因为姑娘说过啊,她爱的是那个满脸笑容、浑身正能量的人啊。

我担心的,是怕她带着我的秘密离开。

对于林晓晴,我为什么要主动开口?是不担心她会离开么?是我相信她就是正确的人么?

我不知道。

我想我是爱上她了吧。

然而什么是爱情?我真的懂这个字么?

“La vie est si courte, mais tu viens troptard.”

我喃喃着这句话,这是一句法语,每个音节都像在嘴唇间爆裂,这实在是不适合低声去读的句子。

这句话是谣楠教给我的,我每发对一个音节,她就笑着亲我一下。所以,这句话我读得很顺,也许会在梦里脱口而出吧?

“人生那么短,你却来太迟。”

后来,我把它写在我的微信朋友圈签名栏,很多姑娘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故事,她们一定以为,我是在等一个人?

是的,我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。

我曾以为,“找”,是不是比“等”更积极主动?可后来我发现了,我需要的是惊喜。我不喜欢看到既定的结局,一旦我我去寻找她,我会很快推演出和她在一起后的场景,然后裹紧盔甲,转身离开。

这时候,我希望有个人,能在背后抱住我,那就好了。

不需要说什么,但她的心跳一定能穿透我的铠甲。我是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,我期待这样的场景,可是她在哪里?她是谁?

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:她是不是叫林晓晴?

4

窗外的雨依然和风在纠缠。

雨滴们用生命在飞翔,划出美丽的弧线,落在地上。难道不是么?下一次飞翔,又要重新被蒸发、凝聚,在云层中等待机会,会是多久?再落下来的时候,还是这样的天气么?

你想不想在一个微雨的黄昏,折射成彩虹的一部分?

其实雨滴是幸运的,飞翔、坠落后,还有无数次的重生。人类就行不了,不是么?

现在是2014年6月16日16点41分。

距离我的婚礼还有52天。

19分钟后,我要去见我的准新娘,是的,她叫林晓晴。

路上一定会很堵,这种天气,随便几个刮擦事故,就会把整条高架变成停车场。我漫不经心地切换着音乐,下一首、下一首,不停按……我想听的旋律怎么还不来?

这时候,李闰珉的《When the love falls》响起了。我舒了一口气,没错,就是这个调调。下雨天听这样舒缓的音乐,胜过摇滚千万倍。我真想闭上眼睛,只认真去听。

然而暴雨凶猛冲刷车窗,视线一片模糊;雨刮器不断摆动,带来片刻清晰。我融入一条由尾灯组成的红色的河,一眼望不到头,只能缓慢流动。我想告诉林晓晴路上堵车,又觉得没这个必要,她应该明白吧,我不是个无故迟到的人。

我相信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,比如这首钢琴曲?

林晓晴第一次坐进我车里的时候,这首曲子就自动播放了,她陷入了沉默。后来她问我,是不是故意放那首曲子给她的,她在那一刻,加深了对我的好感。我笑着说不。

我怎么忍心告诉她,这首曲子,江谣楠曾弹给我听?

其实那天我并没有帮她找回耳钉。但三天后,我买到了同款的耳钉,笑着对她说:“这样你就有三只了,再丢一次也没关系,请尽情丢、使劲丢!”林晓晴的点评是,虽然我的“寻物工程”学得不太好,不过“搭讪工程”这门课可以打满分。然后她盯着我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不过这个技能,你不许再和别人使用了。”

曲子快结束的时候,我注意到路边有个撑着彩虹伞的人,她左手捧着一大束玫瑰,裙摆好长,几乎挨到了鞋跟。我疑心这样的天气穿长裙出来,是想收集雨水么?然而当车开到前面,她的脸在后视镜里出现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。

江遥楠……

她依然缓慢向前走着,脸上没有表情,甚至没有注意到突然有一辆车停在了她的身旁。我扭过头去,看着她走过我的右侧。

我应该冲出去,和她说话么?我该说什么?我可以拥抱她么?我会手足无措么?会表情失控么?

我解下了安全带,手放在车门拉手的一瞬间,停了下来。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么?貌似不是吧。

玫瑰花?玫瑰花……玫瑰……

我靠在椅子上,问自己:那束玫瑰花是什么情况?红得那么美艳,像我的心血一样?

我仿佛听见江遥楠在我耳边说:莫西,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。

我重新听了一遍《When the love falls》,看看时间,然后离开。

5

林晓晴安静地坐在角落,喝着她最爱的抹茶星冰乐。我一坐下,她马上很开心地把杯子推了过来,小声说:肚子不舒服,还是你喝吧。

我问她:怎么今天要见,你不是说婚前100天要尽量不见、保持神秘么?

她伸长手臂,打了我肩膀一下,顺便把我领带松开,然后说:“对呀,要不是今天想看电影,才不找你。”

我问她什么电影,她哈哈大笑,“狗急啦!”

看着我皱眉,她说:“笨!就是《哥斯拉》嘛,日语发音就那么奇怪。”

我点点头,“原来是怕怪兽,叫我来壮胆啊,好。”

她站起来挽着我的手说:“走呗,票我都买好了。你来得好晚啊,你觉得这样对么?让我这么如花似玉的大美女,等你,你就不怕我被人搭讪走?”

我走到对面提起她的包,“你都不怕100天内我被别人勾搭走,我怕什么,你不常说,‘是我的就是我的,不是我的随便别人拿去,本宫送你’么?”

那不一样,”她缠上我的手臂,“我是想和你细水长流呢,以后我们结婚了,也经常消失下好不好,我可不想总是缠着你,然后互相嫌弃。”

我闻到她熟悉的香水味,低头在她耳边深情地说:“贱人就是矫情!”

吃饭的时候,她一直在看时间,不停计算着。然后问说:“还有58分钟,我们用50分钟吃饭,不,52分钟吧,我喜欢这个数字。剩下6分钟走上楼,如何?”

我点点头,然后问:“不买单么?不去卫生间么?”

她恍然大悟似的张大嘴巴,“对哦对哦!那提前5分钟吧?”

“晓晴,好好吃饭。废话好多。”

人家就是喜欢按照计划嘛,多好。”

计划没有变化快的,”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肉,“我是个喜欢惊喜的人呢,一切都按照计划来,我觉得人生好乏味。”

但是很期待不是么?看着你的计划一步步实现。”

也许吧,但生活和感情,毕竟不是工作啊。”

噢,”晓晴故意表现出失望的表情,“按计划今天想去你家呢,可惜哦。”

“这个可以有。”

不去了。”

你把这碗饭吃下去,就可以不来。”

“不!”

《哥斯拉》这部电影,用一句话总结,就是……两只怪兽疯狂秀恩爱,引发哥斯拉不满,将他们俩都干掉了。

其实晓晴说得有些道理。“秀恩爱,死得快”,感情,还是细水长流的好。虽然她这处女座,经常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,不过大多数情况下,我还是觉得她蛮可爱。所以当她提出这个奇怪的“100天保鲜计划”的时候,我当场就答应了。在我看来,她其实是想偷偷减肥,用100天时间,穿上她最爱的那套婚纱吧?

我想起刚才在街头偶遇的谣楠,已经那么就没见到她了,心跳还是太快。这样的女人,不适合结婚。也许和她爱过,已经足够,再继续下去,只能是两败俱伤。不……她不会伤的,败的人会是我吧?

脑海里,玫瑰花瓣从天而降,在风中织成一道厚厚的墙。我站在墙的这一侧,而她在另一侧。墙缝隙迅速被更多花瓣填充,我终于看不见她了。

黑暗中,她因为惊恐而握紧我的手。我把她拉到怀里,让她用最舒服的姿势靠着。我感觉她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
林晓晴经常说:“刘莫西你知道么,你身上没有味道。”

你是在骂我,没有人味儿么?”

不是,我在你身上闻不到任何味道……这让我觉得奇怪,哪怕是臭味也好啊,那是你的味道。可是你没有。”

你确定不是看了帕特里克的《香水》后,你走火入魔?”

不是诶,”她趴在我胸口认真地闻,抬起头说,“要不,你也喷香水吧。”

6

我认为,我很幸福。

我爱上了林晓晴,然后她成了我的未婚妻。

她是个会让我放下防备的人,我愿意抱着她入睡。她说,自从我和她吐露心事之后,再也没有说过梦话了。

是的,从那以后,我成了一个没有了秘密的人。我的心,是放松的,谢谢你,林晓晴。

我的故事,我和江谣楠的故事……终归已经过去。是埋在心底慢慢腐烂,还是拿出来暴晒到脱水失活?我选择了后者。

其实我没有那么优秀,我也有一片自己走不出的深林。我希望有人给我方向,否则我只能在那片黑森林里打转。那天我抱着一颗忐忑的心,一边讲一边在想,是否林晓晴知道了我的本来面目后,会离我而去。然而我看到了林晓晴的眼泪,她说,你好傻。

江谣楠是个让我的心脏狂跳的女人。

第一次见到她,我就觉得自己死定了,我摸着心脏,为什么会这么快?即使两年不见,一想到她,我还是会心跳加速。她在一家中法合资的企业上班,说一口“巴黎风味的闽南语”,笑的样子很清爽,让人过目不忘。

她并非绝色美女,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。

对,她比我大一岁。

我和她似乎一见钟情,至今我都难以判断是谁追了谁,仿佛是水到渠成,只是互相看了一眼,就想着“一眼万年”。

那时候,我经常给她写情书,她则把情书翻译成法语,然后读给我听。她总是感慨我没有语言天分,否则就可以她叫交谈了。她说,法语是最适合调情的语言。但她很爱我的文字,她说这是她看过的最好的情书了。

我反问她:“看来经常收到情书呀?”

她不无得意地说:“那又怎样,以后只收你的,d'accord?”

是不是每段感情,认真的人,都会觉得会是最后一次?

当我和江谣楠求婚的时候,她很开心地接受了。那天我们都很快乐,我拉着她的手原地转圈,我看着她在风中扬起的秀发,满是幸福的光泽。

然而幸福这东西,经常夭折。

第二天,我就找不到她了。

她似乎在躲我,手机也打不通,住处的锁也换掉了。我给她留言,她也没有回。我像丢了魂似的到处找她,我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。但潜意识告诉我,应该不会,否则她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。

待一切恢复平静,两年以后,村上春树出了一本新书叫《没有色彩的多琦作和他的巡礼之年》,那里面用了很大篇幅去描写主人公被四个死党同时绝交后,一个人行尸走肉的生活。

“像是梦游病患,又像是已死之人却意识不到自己已死这一事实。”

但我没有那么明显,我适时地大病一场,在别人看来,我不是失恋了,而是病倒而已。我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心有多痛苦呢?

差不多一周后,谣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我问她在哪里,她说她不能和我在一起了、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,希望我恨她、用力恨她,然后开始新的生活。

我不甘心就这样失去,我不停问她真相。

她说:“他要回来了。”然后,就挂断了电话。

7

后来我才知道。江谣楠有个男朋友,是她大学时的班长。毕业后,他去了法国,两人并未分手,保持着异地恋的关系。

也就是说,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,能用流利的法语和她调情?

那我是什么?

多年以前,爸妈离婚的时候,我第一次听到了“小三”这个词。从那刻起,我痛恨第三者,痛恨感情上的掠食动物。所以,我成了我最痛恨的那类人么?我明明奇妙地做了一次男小三?

既然如此,为什么你要答应我。

几天以后,她从未更新过的朋友圈、微博开始复活。我看到了那个男人,他们的合影如此和谐,真是很有夫妻相的两个人啊。

我知道了他的名字:方忆。

我希望自己能洒脱一些,既已如此,还能怎样?就按照她说的去做吧,虽然恨不起来,但忘记,是可以考虑的方式。会有那么一天,我彻底忘了她,和其他人接吻、拥抱、做爱……我会爱上其他的人,我对此充满信心。

然而有一天,她重新回到了我的世界。

她说她感到恐慌,不再那么爱那个人了;她说和我在一起很放松,那个人让她觉得压抑;她说他们之间有一条巨大的代沟,也许是时间和距离造成的;她说她想放纵一下,偷偷见我;她说男人向她求婚,她拒绝了;她说她在纠结,问自己爱的人到底是谁;她说她想见我,马上、现在。

我不争气地答应了。

她回到了我的世界,以一种奇怪的身份。

那天,她缠绕着我的身体,用法语喃喃自语,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下去。我问她,是不是可以重新回到我身边?我在等她,无条件地等她。

她说:“给我些时间。”

于是……这“时间”无限延长,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。

我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。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现在所处的尴尬境地,我只能伪装自己很快乐的样子。朋友问我为什么经常单身,我说这是病,我已经放弃治疗。笑过之后,我会默默打开微信,看她给我发的信息。

她会和我讲她的一起,她说有些事情,她不会告诉男朋友,却愿意和我分享。我问过她,我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,闺蜜?情人?炮友?

她用修长的手指按着我的唇,对我说:“难道相爱,还不够么。”

不够,相爱的人,不该是这样,应该在一起。”

不行,我和他是分不开的。也许没有那么爱,但是我不能离开他。”

那你应该离开我。”

你随时可以走,”她的唇靠了过来,低声说,“你是自由的。”

自由?

是啊,那一年,我换了三个女朋友。我发现我以自己都难以相信的速度在谈恋爱。是为了安抚内心的苦闷?或者是为了掩人耳目?我每次都给自己洗脑,告诉自己,我很爱这个姑娘,我要和她在一起……然而,计划失败。

每次,一旦出现任何问题,我都不想去解决。那些所谓“问题”,很多都是莫须有的,是我以江谣楠为标准去判断、去扣分。我会告诉对方:“对不起,我不想按照我的喜好来约束你,即使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啊,那也不再是你了,我们还是分手吧。”

我会告诉她们,关键时刻,这是江谣楠帮我做出的决断么?

8

直到遇见林晓晴。

在此之前,我一直在等一个日期,那就是江谣楠的婚礼。

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方忆,带着幸福的眼泪?我能自嘲说,她和我做过一次彩排么?

我不断告诉自己,一旦她结婚了,我要和她彻底断绝关系。在她没有结婚之前,我还是可以放纵自己的感情的。待她嫁为人妇,我就真的成了“小三儿”,那就是道德问题了。

难道现在不是道德问题么?我骗自己说:不是。

我依然偶然给她写情书,越写越长。她说我是个很矫情的人,怎么可以有话不说,都写出来呢?

我说,我怕忘记。

她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,美味的食物、漂亮的景色、优美的音乐、华丽的舞蹈……还有,干净的文字。她说我写给她的情书很干净,是直接从心里发出来的声音,她读着信,就知道我真的很爱她。

是么?那你爱我么?真的爱我、为我考虑过么?

她说我不懂他们的感情,虽然激情褪去,却已成了亲情。她说你不会理解当她把你最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他后、就无法离开他了,因为他身上已经有了自己的一部分,如果离开,自己就不完整了。

是么?这理论,是否可以这么理解:

你带着我的一部分,去找回自己丢在他身上的那一部分自己?

在我和第三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,恰逢她的婚礼。我最终还是以一个单身的形象,出席了她的婚礼。

那天我没有醉酒、没有流泪、没有抢婚,一切都再普通不过,我淹没在人群之中,和大家一起举杯祝福。我严肃而沉默:终于熬到了这一天,今天也是我和她那畸形的爱情的葬礼么?

婚后,她有了自己的生活。我在大脑里迅速鼠标右键点击了她的名字,选择了删除,然后同时按下了shift键,我真是连回收站那声“哗啦“都不想听到。

然后,我继续保持单身生活,真正的单身生活。

江谣楠问我:你怎么了?我结婚了,你不开心么?

呵呵。

直到,我遇见了林晓晴,我知道,我终于可以走出来了。

她就像一盏灯,突然出现在我的森林里,给我照亮了一条路,并告诉我:这边走,小心脚下,不要回头,我在等你。

9

我看过这样一句话:“单身,是在遇见你之前,彼此的默契约定。”

遇见林晓晴那天夜里,我把这句话写在了日记里。

我希望自己考虑清楚,不要又是一时冲动、给自己洗脑。所以我冷静了三天,盘着核桃扪心自问:施主,你是否认真?

三天后,我第一次约了她,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……爱情来得太快、太顺利,让我觉得她真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。

到现在,我们已经在一起大约三个月了,约定的婚期也进入了倒计时。

和江谣楠的婚礼倒计时不同,这次,我计算的,是幸福的来临。

我偶尔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:你真的准备好了么?

我有些恍惚。江谣楠像糖衣毒药一样,侵入了我的灵魂,尤其是做梦的时候,我很担心我会喊出她的名字。几次犹豫后,我还是和林晓晴吐露了真相。幸运的是,她并不在意,而是更加爱我了。

当林晓晴突然和我提出,婚前100天降低见面频次的时候,还有个原因支持我马上点头:我也想给自己一个缓冲期,多思念林晓晴一些。人是种很奇怪的物种,越是得不到的,越是会想念和纠结。如果林晓晴每天陪在我旁边,我是不是还是会经常想起那个遥不可及的江谣楠?如果林晓晴也消失了,我更思念的人,应该是她吧。同样拉开距离的两个人,我当然愿意走向那个能给我温暖而不是寒意的人。

事实证明,这个方法确实有用。林晓晴出现在我梦境里的次数在不断增加。我甚至想,这是不是晓晴故意而为?她用这种距离感,加深我对她的感情,帮助我把江谣楠彻底淡化出记忆。

为什么每次想到林晓晴,我都是心里充满感激呢?她真是个让我能够安心的好姑娘。

我想深情地对她说:“Tu es une bonnefille.”(你是一个好姑娘)

却愣住了。为什么我要用法语呢?

看来我要加速我的自我治疗……

10

离开电影院后,发现雨越来越大,林晓晴终于放弃了去海边的念头。

她经常和我说,想试试暴风雨里放风筝的感觉。

我问她:你是富兰克林么?你想玩风筝雷电试验么?

她说,有什么不可以,我就是想在雷电里放风筝,那才够刺激。

然后她认真地告诉我:其实这是我的一个梦,我经常梦到这个场景。或许你不允许,也没关系,我已经在梦里放了很多次了。我知道是梦,就不会死,所以我就尽情玩下去,有雷电多好,现实生活中,确实危险,但是梦里,我自导自演,爽翻了。

我觉得奇怪:“经常有这个梦?”

“嗯,对呀!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呢。其实……梦说出来,我怕就不灵了,就很少告诉别人的。”

你以为生日许愿啊?”

我不管,至少在没有雷电的时候,你要陪我放一次风筝。”

遵命,晴格格!”

我想起那些自己经常做的梦,也有类似感觉。每次都半清醒的意识到,这是梦,便暗示自己不要醒、要尽兴。在梦里,会出现我想见到的人,做我平时不敢做的事。我甚至拥有了在楼顶上骑自行车的经历,想着不够刺激,便直接冲了出去,享受下坠的快感。

林晓晴也是一个类似的人啊。她也可以左右自己的梦境?

可是她看上去那么快乐,会像我一样,经常怀疑自己是人格分裂么?

一声清脆的铃音把我拉回现实,手机收到一封邮件,主题是婚庆公司重新做的方案。

我又想皱眉,但想起晓晴说我皱眉的样子太凶,不喜欢,只好作罢。

你又修改了?”

嘿嘿,是啊一些小细节,哦我突然想到。我们的桌布不要用红色好不好?用白色呗,这样就可以让客人们在上面签名了!”

然后呢,你要收藏起来这些沾满菜汤的桌布?80张桌布?”

嘿嘿,我蛮说一下啦,”晓晴吐吐舌头,“不过,你要不要设个ex桌啊?”

一桌哪够?”我坏笑着,把她拉到怀里。

那几桌?”林晓晴一边接吻,一边回应。

我把她抱起来,向卧室走去。

我不能思考,大脑缺血了……”

讨厌!”

手机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音,但它被我扔在沙发上,我们太幸福,根本听不到。

现在我觉得,千万不要和上帝说谈幸福。你一旦内心对它充满感激,它就会夺走你的一切。所以,上帝的化身,是否就叫哥斯拉?对于我们这对恩爱的小怪兽,他会冲上来,一个个杀掉。

没错,天空飘来五个字……

11

我坐在手术室的外面。

女医生带着怒气训斥我,我觉得这场景真像狗血剧。

“人流后至少一个月同房,你真不懂啊?弄出大出血,你怎么那么忍心啊!”

我站起来,向门口走去。站在“手术中”那个灯下,门内很安静,门缝太细,一丝光线都没有透出来。我把手放在门上,不锈钢很冷,一丝寒意顺着神经,直刺大脑。

我转过身,问医生:她会有危险么?

不会死!亏你问而得出,但子宫变得更加脆弱,以后想要孩子,就难了。”

我不知该说什么。我想去问林晓晴,但是她在昏迷;即使醒来,我如何开口?

她睁开眼睛后,如果看到我,心里会难受吧……但如果看不到,会不会更伤心?

我守在门口。开始理顺思路。

那个100天的约定,其实是为了人流的恢复吧……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,38天不见面,她以为已经恢复正常,但是却出事了。

孩子是谁的?

在此之前,她一直住在我家啊……

我的么?那为什么要打掉?

别人的?谁的……谁的呢……

灯灭了。

我闪开一条通道,几个护士帮忙推着她。我跟在后面,不敢去看她的脸。

我没有通知她的家人或朋友,这并不是什么可以分担的痛苦。一个小护士问我:“是家属么?”

我点点头。她说,“一会儿她会醒来,不要吃冷的,要吃流体。恢复期要三天,不可以下床,你会用导尿管么?”

我摇摇头,她叹口气:“那按铃吧,我们操作,你学一下。”

到达病房了,几个护工帮忙把林晓晴挪到床上。然后离开了。

小护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突然问我:“你真的是家属么?”

我抬起头看着她,她摘掉了口罩。

为什么这么问?”

也许我不该说,这有悖职业道德,”她想笑,但觉得不合时宜,马上收住了,“因为,上次陪她来的人,不是你。”

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么?那人叫什么?”我激动起来,“手术是不是要签字?那人是谁?”

这个我不能告诉你,我只是好奇,”小护士叹一口气,“你真的不认识我么?至少听过才对啊。”

我盯着这张清秀的脸,却毫无印象。

“你再想想?”

我摇摇头。

好吧,果然是个好男人,眼里只有她吧,林……晓晴?”

你是谁。”

你这么高,看不到我的胸牌么?”

谢……谢了?”

居然没读错,经常被读成lè的,其实那是liǎo。”

“谢了?不认识……”

好吧,我是侯觉的女朋友。”

我恍然大悟。

12

侯觉是我大学室友,毕业后,他进了一家IT公司,业余时间设计了几款手机app,意外地捞了一笔,然后成立了公司,是我们这帮人里,过得最潇洒的。

他的生活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:白天奋斗,晚上享受。工作时他是个狂人,玩乐时他是疯子。在我印象中,他是有个女朋友的,同学会的时候还带来过。但那天喝断片儿,根本没记住脸。

所以,他的女朋友就是这个护士么?

所以,她记住了同学会那天和我同去的林晓晴的样子?

所以,她很惊讶于看到我的未婚妻和别人来打胎?

所以,她同情地看着被医生骂得一声不吭的我?

所以……

“谢了,你能告诉我么,我不会说出去,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。”

真的不行,”谢了摇头,“如果她想说,她会告诉你的,我怎么好出卖她。都是女人,我们是一边儿的……我只是提醒你,要擦亮眼睛,找出真相,千万别自己去猜,如果靠猜就能解决问题,那人类发明语言干什么。去问她吧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脑子里刚好闪过一个念头……

也许我可以去调监控录像,看到那个人?

听了她的话,我压制了这个念头。

谢了环视了一下病房,说:“利用职务之便,帮她安排个单间,我还是能做到的。我去弄盆热水来,趁她没醒,给她擦干净吧。别吓到她。”

她转身离开后,我关上门。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无菌布。

大片的血迹,染红了她的腹部和大腿,现在已经完全氧化,发出暗黑的颜色。血斑一块块凝结,有些已经结了痂。这个有洁癖的女人,浑身是血的躺在我面前,真是不忍心再看。我湿着眼睛给她盖好。

“你还好吧?”谢了回来了。

嗯,还好。”

还好……”谢了走近了我,“那还不快接过去,好重啊。”

我接下那盆水,里面泡着一条毛巾。

谢了说:你扶着她的腿,我来擦。

我把头别过去,眼泪落在地上。

13

江谣楠的短信,在我手机里静候了一天。

直到第二天夜里,我才注意到,短信图标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提示。

她不知道,在这24小时内,发生了什么。否则,她真心是来捣乱的么?

林晓晴醒来后,我正伏在床边睡着。和很多矫情的电视剧一样,我握着她的手。她并没有说什么,待我醒来时,看到她在默默哭着。我抽出手,帮她擦泪。她却哭得更惨了。

“晓晴,别哭了好么,”我很平静地说,“现在身体还很虚弱,那些事情,出院后再说好么?先养好身体。”

我笑了笑,问她饿不饿,她摇头,闭着眼睛不说话。

我摸着她的头发,觉得心里有一阵酸麻的感觉,像过电一样。我想我真的很爱她吧?即使心里一堆疑问,但我不愿离开,只想守着她。

There are monsters in the world.

But the Angle always guard you.

我想起晓晴生日那天,我送给她的ipad air上刻的这两行字了。她问我,为什么Angle要用大写,我告诉她,因为“天使比恶魔大”。

冥冥之中,我愿意成为她在这个混乱世界上,唯一可以依靠的人。

谁都有一段过去,或许痛苦和不堪。但都过去了不是么。

我想晓晴之所以要设计100天那个计划,就是为了不留痕迹地告别过去,和我在一起?无论孩子是谁的,她想嫁的人,是我。

晓晴睁开眼睛,问我:“莫西,你能原谅我么?”

“傻瓜,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你没有错,你也是受害者呢。”

可是……”晓晴又哭了,“对不起,孩子的爸爸……”

我制止了她。

“你可以不说的,好么?我会包容你的,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,过去的事情,我不想再问了。”

晓晴抓着我的手。
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
其实我的话发自内心,我确实是这么想的。我为什么要揪着她的一个错误不放呢?她的过去我是无法参与的,只要她和我在一起后,我们能幸福、快乐就足够。

她想用力抓住,却毫无力气。

她说,我想听你唱歌。

我说好啊,你点。

她说想了想,说,《qq群未领红包在哪里》。

于是我唱起来了,唱的时候,我很用心,我觉得自己也想哭出来。她像个婴儿一样躺在那里。

“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,

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,

不去想自由,反而更轻松,

愿意感动就是种享受。

生活,生活,会快乐也会寂寞,

生活,生活,明天我们好好的过。”

14

谢了用很夸张的表情问我:“你真的这么大度?这就行了?都没大战三百回合?好好清算一下,直接就给翻过去了?”

我点点头,小丫头你懂什么。

其实我面临着一个选择。但我迅速做出了抉择。

江谣楠的短信是这样写的:“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?电话都打不通。只好发短信。我离婚了。心情很差,可以见面么。”

如果是几个月前,在我没有遇到林晓晴的时候。也许我会火速前往?

然而现在,我放下手机,握着林晓晴的手说,问她:“渴么?”

我心里那个邪恶的小人儿告诉我:“刘莫西,你完全可以退出了。以此为契机,做错事的又不是你。你离开林晓晴,和江谣楠在一起吧。那是你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啊,终于可以实现了,不好么?”

我闭上眼睛,一拳把那个小人儿打死了。

这期间,侯觉来了一次,一直拍我肩膀,让我振作点。我说我又没垮掉,说得好像我已经趴地上了似的。他笑着问:“真的?你确定不会秋后算账?那我给你点个赞。”

我有时也会想。自己是否心疼她的成分略大,同情心压倒了一切。是不是待事情平息,我会内心纠结?如果那样,该怎么处理?一言既出,我要负责到底的。我看着熟睡的晓晴,她好可怜,如果再给她一次打击,她会死吧……

我不想那样。我告诉自己,我很爱这个姑娘。

若不是她坚持要考察一段再结婚,我甚至早就和她闪婚了。爱情不是以时间作为衡量的,但是若多出了同情的成分,也是变质的。

“我不同情她,她也不需要我的同情,她要的,是一个家。我也是,我要的是一个我愿意保护的人。这是爱情,是的,这是爱情。”

我又开始给自己洗脑了么?

我盘着核桃,这对核桃我封存了很久,第一次约了林晓晴之后,我把它们取出来开始盘。我想着多年以后,这对核桃会随着我们爱情的升华,越来越美,我可以骄傲地和我们的孩子说:这对核桃是你爸妈爱情的鉴证呢。

也许你儿子把它砸了吃掉了哦。”我想起林晓晴曾开玩笑这么说过。

我继续摩挲着核桃,包浆很漂亮,纹理深刻、走势清晰,是一对难得的佳品。朋友常说我单身的原因在于我照顾核桃的时间比照顾女生还多。也许吧。我经常逗林晓晴说:“快,叫姐姐,这个是大姨太,你是二姨太。”

“那三姨太呢?”林晓晴的手太小,抓不住姐姐。

在你胸前呢……你看,还有四姨太。”

“讨厌!”

我发现我在林晓晴面前,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多重人格。我不必担心被她嘲笑,迅速切换在书生、武将、公子哥、流氓、疯子等角色之中,毫无违和感。她说她喜欢我,我的什么德性她都喜欢。

是吧,其实每个形象,都不算太差?

15

我请了一周的假,林晓晴出院后,把她接到了我家。

她恢复得很好,虽然医嘱的禁忌很多,但她毫不在乎地赤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,还吵着要吃冰淇淋。我做饭的时候,林晓晴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,隔一会儿就问,“熟了么,可以吃了么?”我头也不回地告诉她,没那么快、让她回屋躺着,她就“哦”一声,然后继续等着,像极了小朋友。

林晓晴开心地把我做的每一道菜拍照,上传到朋友圈和微博。一边吃一边欢乐地数着有多少个“赞”。谢了和林晓晴也很快熟了起来,经常和林晓晴在微信上聊不停。

一周的恢复期,仿佛成了蜜月……

林晓晴的脸上又透出红润和光泽,她和公司说自己是临时处理一些家事,同事们根本看不出来她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吧?所以她又像往常一样,杀回职场做了白领小奋青。

我看着笑嘻嘻的林晓晴,心里有些担忧,她真的恢复了么?怎么可能这么彻底而迅速?我担心她只是伪装给我看,如果她心里还有伤口,这样的表演是不是更痛苦?我知道她不想让我难过,但我是那么好骗过的么?

傻瓜,在我面前,你可以保持最舒服的状态的。何必这么累?就像我一样,在你面前彻底放松下来,不是很好么?我很享受在你面前不穿铠甲的日子,你现在却戴起了面纱?

不过这样也好, “假装很快乐,就会很快乐”,这是一种心理暗示,我曾屡试不爽。会有那么一天,林晓晴真的快乐起来,只要我在,她不会再被伤害。

我抱紧她,亲吻她的额头,说晚安。

双层遮光布的窗帘,让整个房间漆黑一片。我听着晓晴安静的呼吸,却难以入睡。

我是个对日期很敏感的人。为什么我觉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……仿佛生物钟一样,每年到一些特殊日子,我就会有异样的紧迫感,就像我每天七点会准时醒来一样。只是起床的周期是24小时,这种周期却是一年。

我看了一下时间,6月24日,零点三分。

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

江谣楠……

我打开那条短信,她说,“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,我在家等你。”

江谣楠……

今天是她的生日,我以为我该忘记的,为什么要提醒我?

我手一滑,把短信删掉了。

16

早晨我快出门的时候,林晓晴赖在床上不肯起床。她说中午要坐动车去福州出差,第二天才能回来,要多睡一会儿。

我把早餐端到床头,她美滋滋地扭过头来说,“老公真好!我会吃完的,可以把碗留给你洗么?”

我说好啊,在她脸上捏了一把,转身离开。

待到晚上再推开家门,发现林晓晴不仅把碗洗好了,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,桌上留了字条,“我煲了汤,你热一下就可以喝了,不要太想我,明天就回来了。”

我喝着她做的汤,这是幸福的味道。暖暖的幸福,这是我最爱的生活,最爱的她。

推开卧室的门,却发现飘窗上有一只女式丝袜。我很好奇,有洁癖的她怎么可能乱扔东西?另外一只在哪来?我俯身看了一下床下,没有。

也许是她做完家务、煲好了汤,发现时间来不及了,有些匆忙吧。我想到她手忙脚乱离开的样子,不自觉的笑了。

我打开电视,看昨晚的世界杯回放。

手机收到一条短信……一定是江谣楠。

到底想怎样……

莫西,你在躲我?果然你有了床友啊。我很不开心,你都不来见我,今天是我生日,你却不理不问,你这样好么?我只要你今天陪我,好么?”

我给她回了一条,“不好。”

一分钟以后,她回了这样一条让我抓狂的短信。

没关系。就知道你会这样说。不过,你们两个不会长久的,是不是。你只是太空虚寂寞,所以需要她来填补吧?或者你是同情心泛滥,她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姑娘啊,二手房你不介意,睡过死人的房子,你也不介意?”

你知道了?”

我调查了她,她怀孕堕胎过,你居然还守着她。”

你还知道什么?”

我还知道,你还爱着我,是不是,只是你没办法离开她,怕伤害到她。”

胡说。”

好啊,那就做一个随堂测验,我保证她零分出局。”

“你想做什么,你不可以再来添乱了。”

你别忘了,我有你的钥匙哦。下午我在你家留了点儿东西,我想明天你们就会分手了吧。”

什么东西?”

然而她不再回复了。

我走进卧室,盯着那只丝袜……是这个吗?

我把丝袜扔掉了。

17

第二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,林晓晴已经回来了。

她说她带了很多鱼丸回来,冻在冰箱里,以后可以当夜宵吃。

貌似没有任何问题,我心有余悸地做饭、洗碗,林晓晴在客厅看着综艺节目哈哈大笑。

吃水果的时候,林晓晴突然问我:对了,你看到我放在飘窗上的那双丝袜了么?

“那双?”我心里一惊,想问她难道不是一只?却说不出口,因为已经被我扔掉了啊。

我说没注意哦。她说:“好奇怪哦,新的丝袜,想穿又觉得热,就放在家里了,怎么就没有了。以为你收起来了呢。”

我摇摇头,指着节目里的一个胖子大笑起来:“快看那只二逼!”

林晓晴好像忘了这件事情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广告时候,她突然放开抱枕,走进卧室,不一会儿就阴着脸走出来,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。

我问她怎么了。

她把电视关掉,拍拍身旁的位置,让我坐过去。

她问:“昨天家里是不是来过女人?”

怎么会,没有。”

真的没有?”

没有啊。”

那你跟我解释一下,床头柜的避孕套,为什么少了一只?还有,我的丝袜被谁穿走了?”

我心头一惊……

原来江谣楠不是放了什么在这里,而是拿走了一些东西……她是有多了解我,才能设计出这么巧妙的毒计呢?

我百口莫辩。

难道我要说,ex还保留着钥匙,昨天是来做圈套设计我的?她会相信么?

对,短信是证据……可是,我把它删掉了!

事到如今,我该怎么解释?

林晓晴开始哭了。

她说:“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。我以为你会原谅我的,可是你没有。你是在报复我么?你是想找心理平衡么?你说吧,你和哪个女人过夜的,你不要骗我好么,我真的受不了。你怎么可以这样,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,可是你还是放不下是么?我没资格说你什么,是我先出问题的,那好,我走。”

我拉住她,她歇斯底里地挣脱。

我抱住她,她在我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我忍着疼,在她耳边说:“听我解释,我都告诉你,可以么?”

她转过头,问:“你的解释,会让我不这么难受么?”

会的。”

那你说吧。”

18

第二天,我去见了江谣楠。

我想带晓晴一起去,她却说不必,她相信我能处理好,她在家等我。

我在门前转身说:放心,我很快就回来。

江谣楠还是清爽靓丽的样子,根本看不出年龄。她坐下后问我:看来你们和好了?

我把杯子推过去,问她到底想怎样,可不可以不要再玩了。

我玩?我玩什么,我不是提前告诉你了,我在你家放了东西?”

“你是拿走了东西吧?”

呵呵,那些只是顺便带走,我们真是默契,另一只丝袜,你果然扔掉了。不过我确实放了东西。”

什么?”

窃听器啊。”

什么!”

呵呵,最近《窃听风云3》在热映吧,1和2是你陪我看的,3你陪她看的,真是的,你都没猜到,每次都要我主动告诉你。”

你这个疯子,”我抓起包,想马上离开,“以后不要再打扰我。”

莫西,你都不问一下,我为什么离婚?”

不必了。祝你幸福。”

你走的话,我会死,你信不信?”谣楠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。邻桌的人都愣住了。

我心软了。

然后我听到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内容。

其实江谣楠过得并不好,方忆看上去文质彬彬,其实是个变态。婚前的温柔,在婚后荡然无存,经常对她拳脚相加。而最令人发指的,是他热衷于……换妻。

在几次威逼利诱未果后,方忆趁她睡着,把她捆了起来。那天,一个陌生男人强暴了她,而丈夫就在旁边观赏。

咬舌自尽需要很大的力气,我根本做不到,”谣楠抽泣着,“后来,他开始带其他夫妇回家,那群人都是禽兽,他们一起羞辱我。”

现在呢?他在哪!”

回法国了,”谣楠擦干眼泪,“一切都过去了,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。他是要羞辱我,让我自己放弃么?也许是报应吧……其实他在法国,也有个女朋友,那是个当地人,他还是回去了,以后,他就是法国公民了。”

我说不出话,我很难将方忆婚礼上器宇轩昂的样子,与之后猥琐无耻的变态形象合二为一。

“你知道么,在我最无助的时候,多希望你能出现,救我出去。我被他们欺负的时候,很想死,可是我想再见你一面……事情还没结束,现在我有阴影了,”谣楠认真地说,“你要帮我,好么?我不能相信任何人,只有你。其他人靠近我,我会很怕,只有你,你能陪陪我么?”

她的手伸了过来,按住我的手。

“只是偶尔就好,我不会纠缠你的,可以么?”

小清吧里,突然响起了一首老歌,贰佰的《玫瑰》。

我想起两年以前,我和江谣楠就是在这里笑着喝酒。她问我敢不敢唱首歌给她,我笑着走上台去,问乐手借来了吉他……而现在,为什么再听到这首曲子,觉得这么伤心?

“你说你想在海边买一所房子,和你可爱的松狮一起住在那里。

你会当一个心情杂货铺的老板娘,随着心情卖着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
生活越来越压抑,你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。

一个人站在悲催的风里。

玫瑰你在哪里,你说你爱过的人都已经离去。

不要欺骗自己,你只是隐藏的比较深而已。

玫瑰你在哪里,你总是喜欢抓不住的东西。

请你不要哭泣,我们都只剩下一堆用青春编织成的回忆。

转眼两年时间已过去,该忘记的你有没有忘记。

你说你最近爱上了旅行,我知道你也只是想逃避。

逃避现实和过去,逃避一个最不真实的你。

一个人的路上只是在找寻。

玫瑰你在哪里,你说你爱过的人都已经离去。

不要欺骗自己,你只是隐藏的比较深而已。

玫瑰你在哪里,你总是喜欢抓不住的东西。

请你不要哭泣。

我们都只剩下一堆用青春编织成的回忆。”